这一篇我不讲故事，只做观察，像山里人记鸟兽那样，把狂热火蜥蜴的脾性一条一条录下来。他个头不大，全身赤红，背上有火焰状的纹路，平日里缩在熔岩边沿的石缝里，远看跟一块烧红的炭块差不离，不走近了压根辨不出是活物。我前后守了十几回，才把他的出没时辰、地盘边界和扛得住法子摸出个大概，索性按博物志的体例记一笔，留给后来进山耍的人看，省得他们像我头一回那样，摸黑乱撞吃哑巴亏。辨识他也有讲究：石缝里那团暗红若是一动不动，多半是在歇，别惊动；尾巴尖一翘一翘的，便是醒了，你站的位置他已经瞧见。啥子叫博物志？不是把他骂一顿、砍一刀就完事，是蹲在旁边把他看熟，恁个写下来，后来的人才有个依傍。
先说他的出没。他斗是夜里头出动，黄昏刚落灰最活跃，贴着岩缝一条线走，绝不离巢穴太远，半里地之内就是他的地盘，外人踏进来，他先抬身嘶一声警告，不退便吐火上来。群居，但不抱团，一只占一道缝，谁也不挨谁，所以你一哈撞见三五只，多半是各家地盘相接，不是成队来的。他吐火有个前奏，肚皮先鼓，鼓到最圆才喷，喷火之后要有一小段歇气，这段空当就是你动手的机会。他皮厚火也烧不穿背，得绕到侧腹下手，正面硬刚黑么吃亏，我头一回就吃了这个亏，站在他正对面等他喷完，结果被燎掉小半管血，连滚带爬才撤出来。
再说对付办法。他怕被围聚，法师铺一道火墙把他引到窄道，道士在边上施毒耗，战士借一块立石把他卡住，不让他贴身喷火，这一套走顺了，七八成能拿下来。刷怪的人讲究把散在岩缝里的几只慢慢拉到一处聚堆，再统一收拾，切莫一上来就冲进缝里，惊得满窝乱窜。不过我得把话说在前头，成了功也只搞定了了一半，游戏里面运气也是存在的，运气不好，失手落败也是很正常的大实话，别一败就砸瓶子骂人。我第二回上山，本来卡位都做妥了，半道窜出一只别户的火蜥蜴搅局，我药又断了，惨兮兮撤下山，装备掉了两件，换作旁人早骂娘，我却记在本子上，只写一句：运气这东西，占一半，不丢人。这一片岩缝莫得什么规律可循，今天他在东头歇，明天可能挪到西头，你以为摸透了，他又变了。所以我劝进山的人，头一回来先莫贪打，蹲在老远地看两回，把他的脾气摸顺了再下手，要得，稳字当头，比一股脑冲上去霸道得多，也活长得多。
后来我才弄清他的来路：赤月版本开了、峡谷外围熔岩带辟出来以后，这东西才跟着岩壁一并出现，早先的旧地图里寻不着，他是伴着新开的地带一起安家的。如今年岁久了，年轻人进山只求快，见着他绕着走，再没人肯蹲在石缝边把他观察十几回。可我偏偏觉得这种玩法最有味道：不贪快爆，不图一夜发迹，就蹲在那儿，把一个小生灵的习性看明白，把失手的那一仗记下来。狂热火蜥蜴不过是熔岩缝里的一只小虫，人却因为肯花工夫看他一眼，心头多了一块踏实的地方，这便是怀旧的人耍游戏，最舍不得丢下的那点情怀。观察他的这些年，我也学会了对自己手上的事多一分熬得住，晓得成败里头有一半不归我管，剩下那一半，尽人事便是。
